艾思奇:再论恩格斯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 | 精选好文

艾思奇:再论恩格斯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 | 精选好文

在新中国五、六十年代的哲学界,有三次比较大的争论:(1)关于过渡时期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问题;(2)关于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问题;(3)关于一分为二与合二而一的问题;​而这三次争论的双方典型代表人物,均是艾思奇与杨献珍。从毛主席过往的、相关的哲学论述中,无一例外均与艾思奇同志是不谋而合的。

原编者按:关于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问题的论争,源起于1955年。当时,在中央高级党校的内部教学中,学员提问:恩格斯在《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一书中,说到了思维与存在同一性问题时,究竟是肯定的呢,还是否定的?艾思奇认为,恩格斯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杨献珍认为,恩格斯是否定思维与存在同一性的,因为这从来是唯心主义的命题。并批评说,在党校课堂上宣传唯心主义是不能允许的。

后来,在反右派运动中,康生将艾思奇的观点,上纲为"反党"、"反马列主义"。1958年以后,这个问题在社会上展开了热烈的争论。于世诚的文章实际上反映了杨献珍的观点。艾思奇于1960年写了《恩格斯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可以阅读恩格斯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 | 精选好文——编者注]一文。1962年,于世诚又发表了一篇不同意艾思奇观点的文章,为了回答批评,艾思奇又写了《再论恩格斯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一文,进一步阐述了自己所坚持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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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学过形式逻辑的人,都知道有一种叫做"偷换命题"的谬误。用"偷换命题"的方法来进行论辩,决不能解决问题,而只能混淆是非。诡辩论的方法之一,就是"偷换命题"。

于世诚同志在《哲学研究》(1962年第3期)上发表的言论,正是公然使用了这一种错误的逻辑方法:为要反对两年前我们对他的错误观点所给予的批判,他把我们原来所主张的命题"恩格斯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偷换成了这样一个命题"恩格斯肯定了德国古典哲学(黑格尔)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

如果真像于世诚同志说,"艾思奇等同志"确实是主张"恩格斯肯定了德国古典哲学(黑格尔)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的,那么,两年前对他的批判在这一点上当然错了,而于世诚同志在这一点上就胜利了。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事实是于世诚同志把风车当成了妖魔,并全力向着自己制造的这个幻想举行进攻!而现实世界里却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妖魔!批评于世诚的许多同志中间,在某些个别问题的提法上虽然各有不同,但并没有于世诚同志所企图强加于人的那种观点。

我在两年前的一篇文章(指1960年7月21日人民日报《恩格斯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就写得很明白:对于"同一性"有两种相反的理解。一种是把同一性看做抽象的、绝对的同一,看做简单的等同。一般的唯心主义,特别是主观唯心主义,在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问题上就是把同一性理解为简单的等同,硬说"思维即存在","存在即思维"。在这样的意义上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即唯心主义者所理解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是应该坚决加以否定的。列宁的《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就给予了最彻底的批判。当然,恩格斯也决不会在这样的意义上来肯定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

但同一性还有另外一种理解,即辩证法的理解。这里的同一性是指矛盾的同一,差别的同一,而不是简单的等同。辩证的同一性,是宇宙的普遍规律,它存在于任何事物中,也存在于思维与存在的关系之中。只要不否认辩证法,也就不能否认思维与存在的差别的同一性,矛盾的同一性。我们说恩格斯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正是指的这种辩证的同一性,而不是指的形而上学的简单的等同。在这种意义上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决不是等于肯定了唯心主义的理论,也不等于"肯定了德国古典哲学(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这难道还有什么难于理解的吗?

自然,当恩格斯谈到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时,是和黑格尔的哲学有一定联系的。恩格斯在引用这命题时,曾说这是"用黑格尔的方法表述自己的意思"("um mich hegelsc h auszudrücken"——见恩格斯1895年3月12日给斯密特的信(《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515页这句话一般都译作"用黑格尔的话来说")。恩格斯用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这个命题来表述自己的意思,这就是说他在其中找到了一些可以肯定的积极的东西,可以批判地加以继承的东西。但是,在旧的学说中找到某些可以批判地加以继承的东西,并不就等于全盘肯定它的理论,而只是肯定其中可以肯定的某些方面。全盘肯定旧的理论,是说不问它的精华或是糟粕,一概加以肯定。批判地继承,是说要肯定其精华,而抛弃其糟粕,对其精华也加以改造和发展。马克思、恩格斯对待黑格尔哲学正是采取了这种正确态度,而不是采取全盘肯定的态度;这就是继承改造和发展了它的辩证法的方面,而抛弃了它的唯心主义。黑格尔关于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思想,兼有着这精华和糟粕;如果要肯定"德国古典哲学(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那就得同时肯定它的辩证法方面,也肯定它的唯心主义方面。我的文章决没有说恩格斯作过这样的"肯定",而只是说恩格斯在辩证法的意义上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并附带地肯定了黑格尔的思想中可以肯定的精华,同时也批判了黑格尔在这个问题上的唯心主义的论证。批判地肯定黑格尔关于"思维与存在的同 一 性"思想中的精华是一回事,全盘肯定"德国古典哲学(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又是一回事,两者决不能混为一谈,这不是很明白的吗?

关于这一点,我在两年前的文章中早已说得很清楚,那时我就说过:"黑格尔的哲学有两方面,一方面是唯心主义的,另一方面还有辩证法……黑格尔哲学中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思想也有两个方面,就哲学根本问题的第一个方面来说,黑格尔把思维看做第一位的东西,把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解释成‘存在即思维’的意义;就哲学根本问题的第二个方面来说,黑格尔和其他绝大多数哲学家(包括所有的唯物主义者和彻底的唯心主义者)肯定地解答了‘思维是否能够认识现实世界’的问题,并在批判康德的不可知论的时候,对思维与存在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给予了辩证法的说明,在这一方面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思想,就有其合理的、即辩证的成分,而不仅仅是唯心主义的命题。"那时我就说过,恩格斯并没有全盘肯定了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思想,他只是"肯定黑格尔在解答这个问题方面的合理的辩证法因素,但同时也批判了黑格尔在这个问题上的唯心主义的论证"(见1960年7月21日《人民日报》)。

因此,我同意撒仁兴和王若水同志的这个意见:在我们和于世诚同志的争论中间,并不存在要不要肯定"德国古典哲学(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的问题,我们的主要争论是要不要在辩证法的意义上来肯定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问题,要不要肯定黑格尔关于这个问题的思想中的某些合理因素的问题。"德国古典哲学(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是不应该加以全盘肯定的,肯定了这样的"同一论",就也肯定了其中的唯心主义,就是背叛唯物主义,当然应该加以坚决反对。我的文章也没有任何一句话表示过应该作这样的肯定。但是,在辩证法的意义上肯定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从而也批判地肯定黑格尔的这个命题中的合理的方面则是完全应该的,恩格斯也正是这样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而曾经反对这样来肯定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于世诚同志,则是错误的。我们正是因为他的这个明显的错误才对他们进行了批判,而他在最近那篇文章里也不能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既然于世诚同志承认了自己的错误,那么,问题本来用不着再争论下去了,然而,他现在又挑起了争论,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 他对黑格尔的哲学作了片面的了解,把黑格尔关于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的思想说成只有形而上学的、神秘的唯心主义的意义,否认其中还包括着辩证法的意义。由此出发,他就曲解了恩格斯的有关的论点,否认恩格斯在黑格尔的这个理论中肯定了应该肯定的东西,并断定如果有人指出恩格斯在辩证法的意义上肯定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就等于说他"肯定了德国古典哲学(黑格尔)的维与存在的同一论"。就是"把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硬加在恩格斯头上",就是"诬蔑"恩格斯!我认为于世诚同志的这些论断都是站不住脚的,现在就必须对这些问题加以澄清。

从于世诚同志的文章看来,这两年来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似乎曾用了很多时间,去从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家和德国古典哲学的著作中寻求证据。理论研究当然必须寻找证据,这种努力本身是无可非议的。但我们不是实用主义者,不能把任何被人认为有用的"证据"都看做可靠的根据,我们首先要考察一下,一个人是怎样去找证据?找到了什么样的证据?如果证据是用断章取义、随意曲解的方法去找来的,如果这些证据的本身就是不可靠的,那么,由它所支持的观点也就不可能是正确的了;虽然引用它的人满以为是有用的。这在形式逻辑上就叫做违背了"充足根据律"。于世诚同志的致命的毛病,正是在于使用了一系列的不可靠的证据,正是由于违背了形式逻辑的这个根本的规律。

举几个例子来看吧:

于世诚同志说:"黑格尔虽然批判了‘一切是一,一切同一’的同一哲学,但同时又肯定了自己的哲学也是同一哲学"(《哲学研究》,1962年第3期,第32页),他提出的证据是黑格尔在《小逻辑》 上说的一句话:"揭穿了忽视相异的抽象的形式的知性的同一之虚妄不实的学说也恰好是这种同一哲学。"于世诚同志似乎忘了他所引用的《小逻辑》的话是来自中文译本,即使不懂德文的人也很容易查出他的割裂的手法:黑格尔的成段话本来有一个重要的开头,被他活活的斩掉了。全句话本来是这样的:"前面已经说过(第一O 三节附释),近代哲学常被人戏称为同一哲学,殊不知,揭穿了忽视相异的抽象的形式的知性的同一之虚妄不实的学说也恰好是这种同一哲学"(《小逻辑》,中文版,第263页)。这里黑格尔明明说自己的哲学被称为"同一哲学"是别人的"戏称",他自己对这种"戏称"是采取保留态度的,不,他是采取反对态度的!只要再看一看他所指出的"第一〇三节附释"就很明白,那里他说到:"对于近代哲学的许多攻击中,有一个比较最常听见的斥责,即认为近代哲学将任何事物均归纳为同一,因此近代哲学便得到同一哲学的绰号。但这里所提出的讨论却在于指出,惟有哲学才坚持要将逻辑上和经验上有别的事物加以区别,反之,那号称经验主义者却将抽象的同一性提升为知识之最高原则。所以,只有他们那种狭义经验主义的哲学,才最适当的可称为同一哲学"。(《小逻 辑》,中文版,第235-236页)

黑格尔把"同一哲学"这个"戏称"说成是对于自己的哲学(近代哲学)的"攻击"、"斥责",并且把这个"戏称"回敬给"狭义经验主义的哲学",这怎么能说他肯定了自己的哲学也是"同一哲学"呢?

我们用不着掩盖黑格尔的错误,因此也不必说他和"同一哲学"这个名词完全没有联系。黑格尔的哲学是唯心主义的,因此它和"同一哲学"有共同的一面。但黑格尔反对把自己的哲学简单的称为同一哲学,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对经验派的唯心主义哲学(如英国贝克莱、休谟的哲学,马赫主义哲学),可以简单地称做同一哲学,因为它们把存在和知觉,感觉和世界简单地看做同一的东西,对德国古典哲学中的费希特、谢林的流派,可以简单地称做同一哲学,因为他们宣传"一切是一,一切同一"。宣传主观和客观,对象及其概念的"直接的同一"。黑格尔哲学和这些唯心主义哲学有共同的一面,它有"思维和存在的思辨的神秘的同一"这一面,有主张"存在是思维"、"思维是事物或事物是思维"的 一面,也就是有形而上学的等同论的一面,所以不能说"同一哲学"的错误和黑格尔哲学完全没有关系,当然是不对的,但是,如果因此就把黑格尔的哲学和上述其他唯心主义的哲学划一个全等号,把它说成是单纯的同一哲学,说他的关于思维与存在的关系的思想仅仅只是唯心主义的思想,而和认识的辩证法没有关系,如于世诚等同志所想的那样,那就是对于黑格尔哲学的非常片面的、浅薄的了解,最好也只是费尔巴哈式的了解。

黑格尔也肯定了"存在是思维"、"事物是思维"这些命题,但他在进一步解释这些命题时,并不是如上面所举的唯心主义者那样把客观存在的具体事物和思维、概念、观念解释成直接的等同,而是把两者看做有差别的同一性,也就是辩证的同一性。只要是细心地阅读黑格尔的原著,而不是像于世诚同志那样主观随意地把它斩头去尾,并加以曲解,就可以发现这一点。

例如,于世诚同志说:"黑格尔在解释他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时,他明白地宣称:‘存在'不是指的‘具体事物’,而是直接指的‘概念’。他说,‘当我们说"存在"时,我们并没有说到具体事物,因为"存在"只是一个纯全抽象的概念’"(《哲学研究》1962年第3期,第32页)。看起来,好像黑格尔真是把客观存在的具体事物和思维、概念完全等同起来了。但是,试查一查于世诚同志的引文,人们就会发现,黑格尔的原来一句完整的话,又被他砍了一个头!全句本是这样的:"一个具体事物总是不同于一个抽象范畴的,当我们说‘存在’时,我们并没有说到具体事物,因为‘存在’只是一个纯全的哲学概念。"(《小逻辑》中译本第290页)注意,这句话里的"存在"一词,贺麟的中译本译作"有",于世诚改为"存在",意思没有重大出入)把这完整的一句话引出来,就可以看到,黑格尔说的意思和于世诚的解释是完全两样的。黑格尔这里说的"存在",不是指的一般具体客观事物的存在,而是指"存在"这个范畴,是指人的思维中关于事物存在的概念。黑格尔在这里说存在"只是一个纯全抽象的概念",这只是说人的思维中的存在是这样的概念,其意思决不是说我们周围具体存在的客观事物也等同于这样的概念,相反地,黑格尔是明确地指出了,思维中的"存在"这个抽象范畴决不同于作为具体事物的存在,不同于我们通常看做思维的对立物的客观存在。这就是说,黑格尔明明白白地并没有把思维概念和具体存在的客观事物看做直接同一的或完全等同的东西,而是看做有差别的东西。

当然,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识破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的戏法,并对它加以批判。作为范畴的存在,固然是"纯全抽象的概念", 但这个概念决不仅仅是思维活动的产物,而是一切具体事物的某种共同本质的概括。所以,当人们说到"存在"这个范畴时,虽然并不就是直接指的任何一件具体事物,但也决不是与具体事物完全无关,因为这时人们是在思维的逻辑形式上反映了一切具体事物的共同本质——一切具体事物都有其客观存在这个共同的本质,任何范畴、概念都是某些客观存在的具体事物的共同本质的反映,说某个范畴是"纯全抽象的概念",只说到事情的一面,只说到思维的逻辑形式这一面,事情还有另一面,即思维客观内容这一方,就这一方来说,范畴是具体事物的某些共同本质的反映。

唯心主义者黑格尔抓着了逻辑形式的一面,抹杀了思维的客观内容这一面,他夸大了存在的范畴是"纯全的抽象概念"这一点,否认这个范畴的来源归根结底还是客观存在的具体事物。这样,范畴、概念都被看成是纯粹思维活动的产物,并得出了这样的命题:"存在即思维","纯有即纯思"。由此进一步引申,把作为主观的逻辑形式的范畴、概念加以绝对化,使之变成客观世界的主宰。本来,当人们说到"存在"时,可以是指仅仅在人的思维中才有作为范畴的存在,也可以是指具体事物的客观存在,前者固然是后者的反映,但并不是一回事情。这就是说,两者是同一的,但又是有差别的,并不完全等同,但当黑格尔说到"存在即思维"时,却把两者混淆不分了;"存在"既是思维,那么,不论作为范畴的存在,或具体事物客观的存在,好像都可以被看做思维。或者说,一切具体事物之所以能够存在,好像也是以思维为根源,也是依据了思维。于是,唯心主义的戏法就做出来了。这个戏法力图使人相信在人的主观的概念、思维、观念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在性质上与人的思维、概念、观念没有差别的绝对化的"世界理性"、"绝对观念",或"总念",黑格尔把这个神秘的精神实体,这个变相的上帝当做世界一切具体事物存在的根源,用以代替一切客观存在的具体事物所固有的本质,并把客观事物硬说成是它的活动的表现形式。"无论总念也好,判断也好,均不仅仅在我们脑子里发现,并且不仅是由我们造成的。总念乃是内蕴于事物深处的本质;事物之所以是事物即由于总念。因此,把握一个对象意思即是意识着这对象的总念。" (《小逻辑》中文版,第345页,这里的"总念"一词也可以译作"观念")因此,黑格尔虽然没有把客观存在的具体事物和思维概念看做直接同一的东西,但还是把人的思维、概念、观念和一切客观事物的本质(或叫做"世界本身")看做完全同一的东西,并从而做出结论,说人的思维认识客观事物的本质,即是思维认识思维自己,或叫做绝对观念的自我意识。这就是黑格尔关于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思想中的形而上学的、神秘主义的和唯心主义的糟粕,是思维与存在的等同论在黑格尔的哲学中的表现,这些糟粕的东西是必须给予坚决的批判的。但是,如果因此就把黑格尔的观点和贝克莱主义、马赫主义,以及费希特、谢林等的唯心主义划上一个全等号,如于世诚同志所做的那样,这也是片面的,错误的。和这些唯心主义不同,黑格尔并没有把思维和存在,概念和它的对象,观念和客观的具体事物看做直接等同的东西,相反地,他明确指出它们之间是有所不同的。黑格尔认为,人的主观的思维、概念、观念只有经过它们的对象,经过客观存在的具体事物,经过这个媒介的环节,才能达到在后者的"深处"所"内蕴"着的本质,达到"绝对观念"。由于黑格尔把客观事物的本质看成是与人的主观思维、概念、观念同一的东西,所以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理论有形而上学的、唯心主义的一面,由于黑格尔又把思维、观念和它们的对象和具体事物看做是不同的东西,因此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思想终究还不是把两者看做完全的、直接的同一物的思想,而是同时注意到两者的差别的,即辩证的同一性的思想。

关于黑格尔的"世界本身即是理念"这个命题也要作同样的了解。这里说的是"世界的本身"(即世界的本质)是理念,并没有说世界的一切具体事物即等于理念。黑格尔的全文是:"那不实的倏忽即逝的东西仅浮泛在表面,而不能构成世界的真实本质。这本质就是自在自为的总念,所以这世界本身即是理念。"(《小逻辑》中文版,第419-420页)唯心主义者黑格尔把具体存在的事物看做"不实的倏忽即逝的"、"浮在表面的"东西,而把它们的本质看做自在自为的总念,这个"自在自为的总念"和人的主观的思维、观念是同一性质的东西,这是黑格尔的形而上学的等同论的一面,然而他又把具体存在的事物和"自在自为的总念"加以区别,和思维的、观念的东西加以区别,这是黑格尔哲学的辩证法的一面。

恩格斯曾指出黑格尔的哲学是"倒置过来的唯物主义",(《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318页)唯物主义指出人的思维、观念只是物质世界在人的头脑中的反映,概念只是客观存在的具体事物的本质在人的主观意识里的抽象的摹写。果实的概念,只是具体的果实如桃、李、杏、梨等等的共同本质在逻辑形式上的概括。唯物主义用反映论观点来肯定思维和存在,观念和它的对象、具体事物的同一性,即肯定思维、观念、概念所反映的内容是符合于客观存在的具体事物的本质的,这里所说的同一性没有任何绝对等同的意味,因为它指出思维、观念、概念等都是主观的逻辑的形式,具体事物的本质则是客观存在的物质的实在,而主观的逻辑形式和客观存在的物质的实在显然不是等同的。黑格尔的唯心主义把这个关系倒置过来,硬说客观事物的本质就是一种逻辑的思维过程,就是和人的主观思维过程同一性质的东西,从而把人的主观思维对于客观事物的本质的认识,看成是思维对思维本身的认识,这就使黑格尔的观点不能不陷于形而上学的等同论。要避免陷入这个形而上学的等同论,就必须把黑格尔哲学强加到客观事物的"内蕴"、"深处"去的这个思维的幽灵驱逐出去,把那儿的"本质"这个宝座还原为物质的实在,然而这就要把哲学还原为唯物主义,就必然要抛弃唯心主义。

但是,尽管有这个形而上学的、神秘主义的唯心主义的方面,仍没有妨碍黑格尔的哲学在相当高的程度上阐发了思维与存在的辩证关系。黑格尔把概念和具体事物、观念和它的对象加以区别,指明它们之间是互相矛盾的。在他看来,人的主观的思维、概念、观念要把握客观的事物、对象的本质——虽然他认为这个本质和思维、概念、观念是同一的东西,而认识事物的本质,也就是思维、概念、观念对自身的认识——必须经过一个克服矛盾的运动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的主观意识必须对客观的事物、对象进行一系列的抽象、概括、分析、综合的功夫,首先由具体事物中抽出一个个的抽象概念,然后随着观念运动的发展,使许多抽象概念一步步综合起来,形成具体的概念,形成逻辑系统或理论系统,一直达到能够把握住"总念",而这个"总念",据黑格尔说来,已不再是人们头脑中的纯主观的东西,而是体现着深藏在客观事物对象内部的本质。黑格尔说:"无论总念也好,判断也好,均不仅仅在我们脑子里发现,并且不仅是由我们造成的"。"当我们进行去判断或批判一个对象时,那并不是根据我们的主观活动去加给对象以这个谓词或那个谓词。反之,我们乃在观察由那对象的总念所自身发挥出来的特殊性格"。 (《小逻辑》,中文版,第345页)

这就可以看得清楚了,在黑格尔的哲学里,主观和客观的同一性、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并不是像于世诚同志所说的那种直接的同一性,如像在许多别的唯心主义哲学中所有着的那种情形,在黑格尔的哲学里,由主观达到客观,由思维达到存在,由人的观念到对象的本质,是经过一系列的思维的矛盾运动,经过对客观存在的具体事物进行一系列的抽象、概括、分析、综合的这种媒介运动而实现的。把人们对于客观真理的认识过程,看做是观念的辩证运动过程,这是黑格尔在人类哲学思想史上的辉煌的贡献,这是不论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都加以肯定和赞赏的(《哲学笔记》,第189页)。

于世诚同志说,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的哲学体系立足于德国古典哲学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这是片面的说法,他不知道,黑格尔的辩证法,也是立足于他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中的。因为黑格尔的辩证法,主要地就是认识的辩证法、概念的辩证法、思维与存在的矛盾统一的辩证法。黑格尔当然不知道自然界的辩证法,他只是通过概念的辩证法的研究,而猜到了客观事物本身的辩证法。黑格尔的辩证法是唯心主义的,这主要是由于他把人的主观认识把握客观事物的本质的辩证运动,说成是观念对自己本身的认识运动。然而黑格尔的这个唯心主义辩证法,又是一切唯心主义中最接近唯物主义的。在黑格尔的观念的辩证法运动中,只要抛弃了那把"总念"、"绝对观念"说成是客观世界的本质的思想,把那些偷换到事物"内蕴"、"深处"的思维的东西还原为客观事物的物质实在,就可以找到许多对于唯物主义认识论的极为有用的宝贵的东西。因此,列宁说:"我总是竭力用唯物主义观点来读黑格尔的著作,黑格尔学说是倒立的唯物主义(恩格斯的说法)——就是说,我大抵抛弃神、绝对、纯粹观念等等。"

由于黑格尔的哲学体系具有着两重性,有着反动的唯心主义的糟粕和辩证法的精华,马克思主义者对于它,就不能采取全盘否定的态度,而必须采取批判地加以继承和发展的态度,即否定它的唯心主义,而对于它的辩证法的核心则又加以肯定。对于黑格尔关于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观点也应如此(因为如于世诚同志所谈的,这是他的哲学体系的立足点),对它的形而上学的、神秘主义的唯心主义的一面必须坚决予以驳斥,但对于它的辩证法的一面则应该予以肯定的评价。不论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都是这样做的。列宁在他的《哲学笔记》里,曾引了黑格尔的这样一句话:"概念在其客观性中,是自在自为的事物自身",对这种形而上学的提法,他曾给予尖锐的否定的评语,说这是"=客观主义+神秘主义和对发展的背叛"。(《列宁全集》第38卷,第186页)然而,在《哲学笔记》的另一个地方,列宁又引了黑格尔的这样一些话:"事实上,主观仅仅是从存在和本质而来的一个发展阶段,——然后这个主观性辩证地‘突破自己的范围’并且‘通过推理展开为客观性’"。这些话如果用于世诚同志的眼光看,又是"唯心主义的、形而上学的、神秘主义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了,然而列宁却在这里看出了思维与存在的辩证的同一性的思想,并且加以称赞,说:"极其深刻和聪明!逻辑规律就是客观事物在人的主观意识中的反映"(同上,第195页)。列宁还从黑格尔《逻辑学》的最后一页摘引了这样一段话:"正是因为观念把自己当做纯粹概念与其实在性的绝对统一,从而把自己列入存在的直接性,所以作为具有这个形式的整个来说的观念就是自然界"。这里谈到了 "纯粹概念与其实在性的绝对的统一",说到观念"把自己列入存 在的直接性",说到"观念就是自然界",如果用于世诚同志那种断章取义和望文生义的方法来评论,那还不是十足的唯心主义的等同论吗?然而,列宁对它是怎样评论呢?列宁却是这样说的:"《逻辑学》最后一页即第353页上的这句话,是妙不可言的。逻辑观念向自然界的转化。唯物主义近在咫尺"。接着列宁还对《逻辑学》的这一章做了进一步的赞扬,说:"极妙的是:关于绝对观念的整整一章,几乎没有一句话讲到神(仅仅有一次偶尔露出了"神的""概念"),此外,——注意这点——几乎没有专门把唯心主义包括在内,而是把辩证的方法作为自己的主要对象。黑格尔逻辑学的总结和概要、最后的话和实质,就是辩证的方法——这是绝妙的。还有一点:在黑格尔这一部最唯心的著作中,唯心主义最少,唯物主义最多。‘矛盾’,然而是事实!"(《哲学笔记》,第 223页)

花了很多工夫在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和黑格尔著作中寻找材料的于世诚同志,为什么竟看不见列宁的这些十分鲜明的评语呢? 列宁不是也在"美化黑格尔"(见于世诚同志的文章,《哲学研究》1962年第3期)吗?难道列宁也错了吗?撒仁兴同志说:"翻一翻黑格尔的书是有益的",我认为这句话并不错,但我还要补充一句:如果不采取列宁的,也就是马克思主义的态度,而是采取轻率的、否定一切的态度,那么,即使翻了黑格尔的书也是无益的。

现在再说恩格斯对于"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采取什么态度,还是先从证据的检查开始。

我在两年前写的《恩格斯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一文中,曾经说到,恩格斯在1895年3月12日给斯密特的信,是明确地对"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加以肯定的,而于世诚同志却错误地把这信的意思读成了它的反面。他这一次的文章不但不承认这个错误,并且还要对自己的原来看法勉强加以辩解。但这个辩解是非常牵强无力,完全站不住脚的,为要充分说明这一点,我想有必要把恩格斯的德文原文研究一下。因为直到现在,许多人似乎还只看到根据俄文转译过来的译文(我当时引用的也是这个译文),而俄文的转译和德文原文是有出入的,最近在《光明日报》经济副刊上发表的一篇译文,甚至是有原则错误的。

恩格斯原文中有关我们争论的一段,是这样写的:—

"Die Vorwürfe,die Sie dem Wertgesetz machen,treffen alle Begriffe vom Standpunkt der Wirklichkeit aus betrachtet Die I-dentität von Denken und Sein,um mich hegelsch auszudrücken, deckt sich überall mit Ihrem Beispiel von Kreis und Polygon. Oder die beiden,der Begriff einer Sache und ihre Wirklichkeit, laufen nebeneinander wie zwei Asymptoten,sich stets einander nahernd und doch nie zusammentreffend.Dieser Unterschied bei- der ist eben der Unterschied,der es macht,dass der Begriff nicht ohne weiteres,unmit telbar,schon die Realität und die Realität nicht unmittelbar ihr eigner Begriff ist Deswegen,dass ein Begriff die wesentliche Natur des Begriffs hat,dass er also nicht ohne weiteres prima facie sich mit der Realität deckt,aus der er erst abstrahiert werden musste,deswegen ist er immer noch mehr als eine Fiktion,es sei denn,Sie erklaren alle Denkresultate für Fik-tionen,weil die Wirklichkeit ihnen nur auf einem grossen Umweg, und auch dann nur asymptotisch annähernd,entspricht."(《马克思恩格斯通信选集》德文本,1953年柏林版,第581页)

这段话译成中文,应该是这样:

"您对于价值规律的责难,适用于从实在的观点来看的一切概念。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完全切合于你所举出的圆形和多角形的例子。或者说,事物的概念和它的现实,这两者是并行地运行着,像两根渐近线一样,不断地互相接近,但却不会合而为一。两者间的这种差异,正是使得概念不直接地就这样成为现实,而现实也不直接成为其本身的概念的那种差异。虽然概念有着概念所固有的特性,因而它不是直接地一目了然地和现实——它首先必须从里面抽象出来的现实——相一致,虽然如此,它毕竟不就是虚构,除非您因为现实与其思维结果之间的符合只是经过很大的迂回方式甚至只是采取渐近线式的接近,而把一切思维的结果都说成是虚构。"

在这一段话里,恩格斯对于黑格尔的"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的命题给予肯定的积极的评价,是很清楚的,"用黑格尔的话来说"一词,如果充分地加以直译,就是前面说过的:"用黑格尔的方式来表述我的意思。"这里明明指出黑格尔对"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也作了辩证法的理解,即这种同一性是被看做圆形之与多角形那样一种近似的渐近线式的接近,而不是绝对的同一。因此,恩格斯接着就在"或者说"这个连续词的下面,进一步加以引申,指出这个命题可以作这样的解释:即事物的概念和它的现实,是不断地互相接近,却不会合而为一地、并行地运行着的。但两者虽然不能直接合而为一,却并不妨碍概念"毕竟不就是虚构"。很明显,为着反对斯密特的康德主义的不可知论,恩格斯是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这个命题的辩证意义的。

于世诚同志对恩格斯的话作了牵强的曲解,说恩格斯好像是特别"强调了思维和存在的‘差异’",这样来"批判了黑格尔的绝对同一论"。他的理由是恩格斯引用了黑格尔的"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之后,就用"换句话说",来另外阐明自己的否定黑格尔的命题的见解。于世诚同志这样说:"恩格斯在这封信中必须在认识论中既同不可知论划清界限,又同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认识论思维和存在的同一论划清界限。针对斯密特诬蔑马克思和恩格斯是黑格尔的思维和存在的同一论者的谬论,恩格斯回答说,就算是你把我说成是黑格尔一样都是思维和存在的同一论者,然而黑格尔的思维和存在的同一论完全适合你所举出的圆形和多角形的例子,即承认自在之物的可知性(仅仅在肯定可知论这一点上,这种笔法同《费尔巴哈论》的笔法相似),接着恩格斯立即用‘换句话说',即换成马克思主义的话说,换成恩格斯的话说,来说明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哲学研究》,1962年第3期,第38-39页)"换句话说",是从俄文的"MHave"转译来的,其实这个字的德文原文是 "oder", 应该像上面译作"或者说",译作"换句话说"并不确切。在"或者说"的下面所说的一段话,决不能看做是对前面的命题的否定,只能看做是对前面的命题的积极的发挥,这是具有起码的语法常识的人都能够了解的。(并且,即使是译作"换句话说",于世诚同志的那种说法也是不通的。)于世诚同志既然能读德文书,就不应该对这个最普通的德文单字也弄不清楚。

这里必须指出,上面引的于世诚同志的一段话里,还有一个历史知识的错误。他说恩格斯的这封信,是"针对斯密特诬蔑马克思和恩格斯是黑格尔的思维和存在的同一论者的谬论"而作的回答。稍微会用头脑思考问题的人都可以看出,恩格斯的语气,决不像是为着回答这样一个问题而写的。恩格斯所回答的,是斯密特"对于价值规律的责难",是他的那种不可知论的观点,即把价值概念说成仅仅是人们的一种主观虚构,否认概念是客观事物本质的反映。恩格斯对这种康德主义的谬论给予"尖锐的批驳",但是对于于世诚同志所讲的那种"诬蔑",却半个字也没有提到,也根本没有为此而特别"强调了思维和存在的差异","批判了黑格尔的思维和存在绝对同一的理论。"(同上,第39页)于世诚同志对恩格斯的信的这种解释是毫无根据的、凭自己的主观"想当然"的解释。

当然,于世诚同志他所谈到的问题并不是没有来由的。斯密特的确曾对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哲学作过这种诬蔑,不过,这并不是在恩格斯活着的时候,而是在恩格斯死后。因此,恩格斯当然就无法在自己的信里回答这个诬蔑,而回答这个诬蔑的人,乃是俄国的普列哈诺夫。于世诚同志也提到普列哈诺夫的有关这个问题的文章,(同上,第40页)但是,这是1898年到1901年之间的事,而不是恩格斯写那封信时——1895年——的事。于世诚同志对这次有关的问题似乎是努力做了历史的研究,但他的研究竟得出这样的结果!

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来校正于世诚同志的历史知识的错误,是为着再一次说明,恩格斯生前的情况,和他死后的情况有所不同,恩格斯活着的晚年,马克思主义在工人运动中的威信已开始普遍地树立起来,这时伯恩斯坦之流的修正主义思想也露头了,但还没有形成很大的势力,还没有像恩格斯死后那样敢于对马克思主义举行大规模的猖狂的进攻。那时斯密特的修正主义面貌也还没有显露出来,恩格斯并没有把他当做一个修正主义者来对待,而是把他当做一个思想上有些错误的青年朋友来对待,对他进行了谆谆的教诲,并非常耐心地向他解释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原理。从恩格斯给他的一些已有中文翻译的信中,就可以看出这种情况(参看《马克思恩格斯关于历史唯物主义的信》,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那时欧洲的哲学界流行着"回到康德去"的口号,反对黑格尔哲学和宣传不可知论成为很大的潮流,马克思和恩格斯针对着这个反动潮流,曾在许多文章里强调黑格尔的辩证法的积极意义。恩格斯看到斯密特是受了康德主义哲学的影响,为着想帮助他克服错误,曾劝他好好的学习黑格尔的辩证法。恩格斯给斯密特的许多信中,总是首先指出黑格尔哲学的辩证法的重要性。在这种情形下,恩格斯对斯密特提到"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命题时,就着重从它的辩证法方面来给以肯定的解释,这是很自然的。

为着证明这里所说的情形,我想介绍一下恩格斯给斯密特的另一封信。这信写于1891年11月1日,现在摘录如下:

"……没有黑格尔,当然不行,而要领会他就必须付出时间。……最重要的部分是,本质论:抽象的对立消溶在它们的不确定性中,当人们想死死地只抓着一个方面时,它却不知不觉地转为另一个方面了,如此等等。这一点你是在任何时候都能够用具体的例子来加以说明的,例如,你可以作为未婚夫,在你自己和你的未婚妻的身上,找到同一性和差别性之不可分的鲜明的例证(恩格斯写这信时,斯密特刚刚订婚;恩格斯在这封信的开头曾向他表示祝贺,这说明他们当时个人的友谊也并不坏),完全没有可能来确定,两性之爱的欢乐,是由于同一性中的差别性,还是由于差别性中的同一性。试取消这里的同一性(双方都是人)或差别性(这里是指性别)你还会剩下什么呢?我回忆起,最初,正是这个同一性和差别性之不可分,使我感到多么困惑,而我们不被它绊一绊脚跟,就一步也走不出去。

但是,无论如何,不要像巴尔特那样,只为着发现黑格尔用作体系的杠杆的那些荒唐论点和骗人伎俩,去读黑格尔的著作。这是小学生的事情,…… "(译自《马克思恩格斯通信选集》,德文本,1953年柏林版,第524-525页)

从这封信的口吻可以看出,恩格斯当时是把斯密特当做一个青年朋友来给以教诲和帮助,而并没有把他作为政敌来看待。恩格斯一开始就强调学习黑格尔的重要意义,并指出要着重学习他的辩证法:同一性和差别性之不可分的关系,对立面的互相转化,等等。恩格斯也指斥了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的"荒唐论点和骗人伎俩", 但却认为如果把主要注意力放在这方面,就不但是片面的、错误的,而且是十分幼稚的行为。恩格斯特别向斯密特介绍黑格尔的同一性和差别性之不可分的关系的观点,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旁证,说明恩格斯论到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命题时,是着重于肯定它的辩证意义,肯定它的差别的同一性。正是因为恩格斯在辩证法的意义上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不遵教诲的堕落青年斯密特,才会在恩格斯的死后把他的话加以曲解,诬蔑唯物主义者恩格斯肯定了"唯心主义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恩格斯并没料到这个诬蔑,因此他的文章也就不会特别为这个诬蔑来作回答。

但马克思主义者对黑格尔哲学总是采取批判态度的。恩格斯并没有单纯地、片面地肯定黑格尔关于"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思想,对于黑格尔的这个命题的唯心主义方面的理解,他仍然无保留地给予彻底的否定。恩格斯在《反杜林论》里对杜林的批评,只是其例之一。"企图以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来证明某一思维产物的现实性——这正是某个黑格尔的最荒唐的、神魂颠倒的幻想之一" (参看《反杜林论》,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42页)。恩格斯在这里所指斥的,正是黑格尔关于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思想的唯心主义方面的,也是杜林的片面的了解。在《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里,恩格斯也作了类似的批判。这些批判都不能说是对黑格尔关于这个问题的整个思想的全盘否定。马克思主义对于主观唯心主义的——贝克莱的,马赫主义的等——以及谢林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理论是全盘否定的,列宁在《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里把这类理论看成"是十足的胡言乱语,是绝对反动的理论"(《列宁全集》第14卷,第343页),这是完全正确的。但列宁并没有说这个理论就是"以黑格尔为代表的18-19世纪的德国古典唯心主义的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的理论",如于世诚同志所武断的那样。对于黑格尔的有关思想,列宁是采取了另一种态度,又否定又肯定,又批判又赞扬的态度,如像在《哲学笔记》里所做的那样。

和列宁一样,恩格斯对黑格尔也是采取又否定又肯定,又批判又赞扬的态度的。而在康德主义,不可知论以及经验主义和形而上学流行情况下面,恩格斯就比较地更着重肯定黑格尔的辩证法。为着充分证明我们的这个论断,我想再从《自然辩证法》里举一个例子:

"我们的主观思维和客观世界都服从于同一的规律,因而两者在自己的结果中不能互相矛盾,而必须彼此一致,这个事实绝对地统治着我们整个理论的思维。它是我们的理论思维的不自觉的和无条件的前提。18世纪的唯物论,由于它在本质上是形而上学的性质,所以只就这个前提的内容去研究这个前提它只限于证明一切思维和知识的内容都应当起源于感性的经验。而且还复活了下面这个命题:‘凡是感觉中未曾有过的东西,即不存在于理智中’。同时也从形式方面去研究这个前提的,只有现代唯心论的但同时也是辩证法的哲学,特别是黑格尔。不管我们在这里所遇到的无数任意虚构和凭空臆造的东西;不管这种哲学的结果——思维和存在的统一——是采取了唯心论的颠倒形式,我们却不能否认:这个哲学在许多场合下和在极不相同的领域中证明了思维过程与自然过程和历史过程是类似的,反之亦然,即同一的规律支配着这一切的过程。……"(《自然辩证法》,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223-234页)

看吧?恩格斯是怎样估计黑格尔哲学的结果"思维和存在的统一"(也就是"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的!恩格斯虽然也批判了它所采取的唯心主义的颠倒形式,但又指出它"同时也是辩证法的哲学",这个哲学证明了形而上学唯物主义还不能加以完全证明的重要真理,即同一的规律支配着思维的过程与自然的和历史的过程。

肯定了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并不就等于肯定了"德国古曲哲学(黑格尔)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这道理已经充分地说清楚了。"迷信"应该再一次打破:不能说在任何意义上对"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这个命题加以肯定,都会沾染上唯心主义的鬼气。不错,列宁曾说过:"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的同一性理论,是十足的胡言乱语,是绝对反动的理论"。但是,普列哈诺夫在《再论唯物主义》 (《反对哲学中的修正主义》,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55-156页)这一篇文章里也曾肯定了"观念的东西和物质的东西之同一性",这篇文章,列宁是见过的,为什么列宁在批评普列哈诺夫的其他错误时,却没有把他的这些话说成"是十足的胡言乱语,是绝对反动的理论"呢?为什么列宁对普列哈诺夫的这些文章还作了相当高的估价呢?道理很简单,就是因为前一种同一性和后一种根本不同。前一种是波格达诺夫在主观唯心主义的意义上所理解的"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这是把思维与存在看做绝对同一的形而上学思想,列宁的《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从头到尾坚决加以反对的,都是这种同一性。当普列哈诺夫说到"只有唯心主义才承认存在与思维的同一性"(同上,第55页)时,他所指的也是限于这种等同论。至于后一种普列哈诺夫自己所说的同一性,则是在唯物主义的反映论的意义上来肯定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这样的肯定,并没有任何错误。所以,尽管普列哈诺夫的这篇文章是为着回答斯密特对马克思主义的诬蔑而写的,尽管这时斯密特也采取了偷换命题的诡辩法,硬说马克思主义者肯定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就是肯定了唯心主义,但普列哈诺夫仍然理直气壮地作了他自己的肯定(虽然他的肯定还不够深刻,因为他不了解认识的辩证法),并且说:"斯密特的‘批评’武器,反对这一同一性,是完全无力的。"

历史的发展往往在外表上重复某些旧事物的特征,于世诚等同志在现在也想来反对这一同一性,他们的"批评"武器也同样是完全无力的。

因此马克思主义者依据自己的观点对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问题给予肯定的答复,决不会混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界限,更不是要用"唯心主义的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来代替唯物主义的认识论。唯物主义的认识论是反映论,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是能动的反映论。马克思主义是科学,科学必须有自己严格的专门的术语,当然不能用"思维与存在同一论"来代替反映论或能动的反映论。在辩证唯物主义的意义上肯定"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只是说对于"我们的思维能不能认识现实世界"(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316页)这个问题给予辩证唯物主义的肯定的解答,也就是从能动的反映论的观点上来给予解答,这决不等于要改变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专门术语。但是,不能用"思维与存在的同一论"来代替反映论或能动反映论,并不等于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容许在肯定的意义上使用"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这个命题。列宁曾坚决反对用"实在论"(Realism) 这个术语来代替唯物主义这个术语,原因是这个术语曾被唯心主义玷污过,但这并不妨碍马克思主义者在文艺理论的范围内以肯定的意义使用这个术语—— "现实主义"(外文也是同一个Realism) 。 同样,因为在历史上唯心主义者曾使用过"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这个命题,就把它看成辩证唯物主义者在任何条件下也不能涉足的绝对的"禁地",这完全是书呆子气十足的形而上学!

有的同志把"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说成是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在认识论上"共同的概括",我认为这话是有语病的。但我们说绝大多数哲学家——包括唯物主义者在内——都对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问题作了肯定的回答,这并没有什么错误,也不见得因此就会混淆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形而上学和辩证法的界限。因为这里所说的绝大多数哲学家们的共同点只限于对"我们的思维能否认识现实世界"这个问题都作了肯定的回答这一点,这并不是说他们在如何肯定这个问题上也有共同点。在如何肯定这个问题上,不同的哲学派别当然有不同的方法和观点,这里的界限是非常清楚的:唯心主义者,首先是主观唯心主义者是用形而上学的绝对等同论的观点来肯定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这是完全错误的观点;黑格尔的哲学一方面用唯心主义的等同论观点,另一方面又用辩证法的方法来肯定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他的辩证法的一面为哲学思想史做出了宝贵的贡献,在一定程度上揭示出人类的思维是一个不断地接近现实世界的发展过程;一切唯物主义者都从反映论的观点上来肯定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指出人们思维能够反映客观存在的物质世界;其中,形而上学唯物主义只能"从内容"上去研究这个问题,即"只限于证明一切思维和知识的内容都应当起源于感性的经验";辩证唯物主义则不只要从内容方面,而且还要"以从形式方面"去肯定这个辩证的同一性,还要证明思维和存在两者是渐近线式地并行地运行着的发展过程,"两者之间虽有差异,但都为同一的规律支配着",或者如恩格斯在《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说的,外部世界和人类思维"这两个系列的规律在本质上是同一的,但是在表现上是不同的,这是因为人的头脑可以自觉地应用这些规律,而在自然界中这些规律是不自觉地、以外部必然性的形式、在无穷无尽的表面的偶然性中为自己开辟道路的,而且到现在为止在人类历史上大部分也是如此。这样,概念的辩证法本身就变成只是现实世界的辩证运动的自觉的反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337页),这里还应该指出辩证唯物主义在哲学认识论上的一个最大的贡献:它揭示了人类的社会实践和认识的不可分性,揭示出思维和存在的上述的辩证同一性,是在实践基础上两者相互依存又相互斗争的不断发展的过程。列宁说:"人的意识不仅反映客观世界,并且创造客观世界"(《列宁全集》第38卷,第228页)。人类的变革世界以实践过程推动人的意识、认识、思维向前发展,意识、认识、思维的发展又指导人们去变革世界或"创造客观世界"。这样,辩证唯物主义就把人的思维、意识、认识看做是在实践中能动地反映客观世界的不断发展的过程,这就是能动的反映论。毛泽东同志把能动的反映论概括为这样一个总的公式:"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种形式,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而实践和认识之每一循环的内容,都比较地进到了高一级的程度。"(《毛泽东选集》第1卷,第273页)[可以阅读实践论 | 经典佳作——编者注]这样,思维与存在的辩证的同一性,就是以实践为基础,通过不断前进发展的矛盾运动过程而实现的。辩证唯物主义者是在这样的思想基础上来肯定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

以上这些,就是不同党派哲学家们在肯定地回答"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问题时不同的方法和观点,这里的界线不是划得很清楚的吗?是不是因此恩格斯和列宁就成了唯心主义者,而"贝克莱和费尔巴哈也成了辩证论者了呢?"(《哲学研究》1962年第3期,第38页) 请放心,于世诚同志们!事实上并不存在这种混乱现象。你们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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